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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学化学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09年高考作文冲刺精品阅读(第二辑2)  

2009-06-03 17:28:00|  分类: 作文素材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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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9年高考作文冲刺精品阅读(第二辑2)

 

遥想苏武在匈奴

卓昊洋

凌厉的风,从遥远的后方吹向遥远的前方,从未停歇。随风飘摇的草叶,青了又绿,绿了又黄,在一遍遍的轮回中承受着沉浮。

使命犹存乎?这又是第几个年头了呢?

一个孤独的牧羊人,倚着一块饱经风雨的石头,凝视一望无垠的草原,在心里轻轻地问。

苍苍茫茫,在这荒无人烟的塞外,没有人回答,也没有人能回答。只有他手中紧握着的节杖上,那没了旄牛尾的丝绦,随风摇曳,似在轻声应和着:很多年了,已经很多年了啊……

这个名叫苏武的孤独者,从前拥有锦缎织就的坐席,也拥有舒适温暖的家。

但是,在许多年前的一个日子里,至高无上的大汉天子选择了他,持旌节奔赴屡起战火的荒蛮之地寻找可能的和平。于是,当年的中郎将苏武毅然上路了,以正使身份出使匈奴,去做一件天子期待,有利社稷,造福百姓,泽被四方的事情。

出发的那天,送行的场面真是盛况空前。长安城内,十里长街鼓乐喧天,大汉天子执手相送——这是多么大的恩宠!百官把酒相贺,亲朋吟诗唱和——这是多么高的荣誉!百姓自发相送,妇孺含泪祈祷和平——这是多么神圣的使命!

认识的、不认识的送行者,溢于言表的期盼、艳羡或嫉妒,犹如长安街官道上新铺的黄土,一一掠过他的眼帘。车里,他静静地坐着,任凭车身颠簸摇晃,任凭思绪随风飞扬,却依稀看到了阳关之外,前路丛生的荆棘和险隘。节杖被牢牢抱在怀中,那是皇帝托付给他的代表国家使命与责任的象征;一簇簇蓬松轻柔的旄牛尾仿佛重若千斤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。

车别长安,转头回望,天是湛蓝的,只有几缕缠缠绵绵的云缭绕在长安城门金碧辉煌的飞檐上,依依不舍,像他的一怀离愁,欲言又止,欲去还留;一出阳关,毕竟难觅故乡、故土、故人啊……

黄鹄一远别,千里顾徘徊。当时是怎样的心情?时隔太久,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了……

“咩——咩——”

调皮的小羊羔,在快乐地跳跃着,试图追逐过往的大雁。

那人字形的一列大雁,可是冬去春回的大雁?是否来自我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长安?他们是否看到了我的国,我的君,我的家?是否栖息过大汉天子红色的宫墙?是否看到了长安街上歌舞升平的景象。

雁,无言,落寞地飞走了,而那寒风激起的千万思绪,却久久地萦绕在他的心头。

我的君王,我的家人,我的朋友,你们是否还记得,在这遥远荒蛮的塞外,还有一个孤独的牧羊人,在眺望家乡?

从出使到被扣留,劝降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,威逼利诱了一次又一次。降,也许仅需一种态度,就意味着自由;而守,需要舍身求义的凛然,结局则将是客死他乡。一进一退之间,天壤之别呀!

然而,身为大丈夫,贵为和平正使,苏武岂可舍义求降?死又何足惧?只是,对于常人来说,也许选择生容易,选择死难;而对苏武而言,慷慨赴死易,不辱使命难啊!

在这远离故土、人迹罕至的流放之地,如何像晏子使楚那样完成使命?这种去国怀乡的愁绪,如久降不歇的飞雪,染白了他的眉须;这种日思冥想的胸臆,似岁岁枯荣的野草,生长在他的残生;这种壮志难酬的痛苦,像关外的严寒,折磨得他生不如死……

我的君王,我的家人,我的朋友,你们是否知道,在这遥远荒蛮的塞外,还有一个默默守着使命的人,在渴望着达成心愿?

饥寒交迫的冬夜里,世交故友李陵来了。听到一声长安乡音,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,风开始呜咽,草也会抽泣。乡遇故知啊,白眉苏武像婴儿般失声恸哭,老泪纵横。

“人生如朝露,你又何必如此啊!”李陵的眼眶湿润了,“你还在坚持什么?你被选出来,又被遗弃,你还要选择毫无希望的忠诚吗?”

原来李陵也是来劝降的。

“那是他们的选择,我无法改变。我所能做的是,坚守一个游子对故国的信念,坚守人臣对使命的承诺。我宁可玉碎,也决不瓦全!”牧羊人的心或许已经破碎,但依然坚如磐石。

李陵羞愧啊,仰天长叹:“嗟呼,义士!”

风停下匆匆的脚步,草歇息了飘浮的摇摆,黎明的曙光虽然迟缓,却终于来临。苏武目送渐行渐远的故友的背影,掉头凝视南方,依稀看见了前方逶迤而来的故国疆边。

武侯祠:一千五百年的沉思民族脊梁

梁 衡

中国历史上有无数个名人,但没有谁能像诸葛亮这样引起人们长久不衰的怀念;中国大地上有无数座祠堂,但没有哪一座能像成都武侯祠这样,让人生出无限的崇敬、无尽的思考和深深的遗憾。这座带有传奇色彩的建筑,令海内外所有的崇拜者一提起它就产生一种神秘的向往。

武侯祠坐落成都市区略偏南的闹市。两棵古榕为屏,一对古狮拱卫,当街一座朱红飞檐的庙门。你只要往门口一站,一种尘世暂离而圣地在即的庄严肃穆之感便油然而生。进门是一庭院,满院绿树披道,杂花映目,一条50米长的甬道直达二门,路两侧各有唐代、明代的古碑一座。这绿阴的清凉和古碑的幽远先教你有一种感情的准备,我们将去造访一位1500年前的哲人。进二门又一座四合庭院,约50米深,刘备殿飞檐翘角,雄踞正中,左右两廊分别供着28位文臣武将。过刘备殿,下11阶,穿过庭,又一四合院,东西南三面以回廊相通,正北是诸葛亮殿。由诸葛亮殿顺一红墙翠竹夹道就到了祠的西部──惠陵,这是刘备的墓,夕阳抹过古冢老松,教人想起遥远的汉魏。由诸葛亮殿向东有门通向一片偌大的园林。这些树、殿、陵都被一线红墙环绕,墙外车马喧,墙内柏森森。诸葛亮能在1500年后享此祀地,并前配天子庙,右依先帝陵,千多年来香火不绝,这气象也真绝无仅有了。

公元234年,诸葛亮在进行他一生的最后一次对魏作战时病死军中。一时国倾梁柱,民失相父,举国上下莫不痛悲,百姓请建祠庙,但朝廷以礼不合,不许建祠。于是每年清明节,百姓就于野外对天设祭,举国痛呼魂兮归来。这样过了30年,民心难违,朝廷才允许在诸葛亮殉职的定军山建第一座祠,不想此例一开,全国武侯祠林立。成都最早建祠是在西晋,以后多有变迁。先是武侯祠与刘备庙毗邻,诸葛祠前香火旺,刘备庙前车马稀。明朝初年,帝室之胄朱椿来拜,心中很不是滋味,下令废武侯祠,只在刘备殿旁附带供诸葛亮。不想事与愿违,百姓反把整座庙称武侯祠,香火更甚。到清康熙年间,为解决这个矛盾,干脆改建为君臣合庙,刘备在前,诸葛亮在后,以后朝廷又多次重申,这祠的正名为昭烈庙(刘备谥号昭烈帝),并在大门上悬以巨匾。但是朝朝代代,人们总是称它为武侯祠,直到今天。“文化大革命”,曾经疯狂地破坏了多少文物古迹,但武侯祠却片瓦未损,至今每年还有200万人来拜访。这是一处供人感怀、抒情的所在,一个借古证今的地方。

我穿过一座又一座的院落,悄悄地向诸葛亮殿走去。这殿不像一般佛殿那样深暗,它合为丞相治事之地,殿柱矗立,贯天地正气,殿门前敞,容万民之情。诸葛亮端坐在正中的龛台上,头戴纶巾,手持羽扇,正凝神沉思。往事越千年,历史的风尘不能掩遮他聪慧的目光,墙外车马的喧闹也不能把他从沉思中唤醒。他的左右是其子诸葛瞻,其孙诸葛尚。瞻与尚在诸葛亮死后都为蜀汉政权战死沙场。殿后有铜鼓三面,为丞相当初治军之用,已绿锈斑驳,却余威尚存。我默对良久,隐隐如闻金戈铁马声。殿的左右两壁书着他的两篇名文,左为《隆中对》,条分缕析,预知数十年后天下事;右为《出师表》,慷慨陈词,痛表一颗忧国忧民心。我透过他深沉的目光,努力想从中发现这位东方“思想家”的过去。我看到他在国乱家丧之时,布衣粗茶,耕读山中;我看到他初出茅庐,羽扇轻轻一挥,80万曹兵灰飞烟灭;我看到他在斩马谡时那一滴难言的浊泪;我看到他在向后主自报家产时那一颗坦然无私的心。记得小时读《三国》,总希望蜀国能赢,那实在不是为了刘备,而是为了诸葛亮。这样一位才比天高,德昭宇宙的人不赢,真是天理不容。但他还是输了,上帝为中国历史安排了一出最雄壮的悲剧。

假如他生在古周、盛唐,他会成为周公、魏征;假如上天再给他十年时间(活到63岁不算老吧),他也许会再造一个盛汉;假如他少一点愚忠,真按刘备的遗言,将阿斗取而代之,也许会又建一个什么新朝。我胸中四海翻腾作着这许多的“假如”,抬头一看,诸葛亮还是那样安静地坐着,目光更加明静,手中的羽扇像刚刚轻挥过一下。我不觉可笑自己的胡思乱想。我知道他已这样静坐默想了1500年,他知道天命不可违,英雄无法造一个时势。

1500年前,诸葛亮输给了曹魏,却赢了从此以后所有人的心。我从大殿上走下,沿着回廊在院中漫步。这个天井式的院落像一个历史的隧道,我们随手可翻检到唐宋遗物,甚至还可驻足廊下与古人、故人聊上几句。杜甫是到这祠里做客次数最多的。他的名句:“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”,唱出了这个悲剧的主调。院东有一块唐碑,正面、背面、两侧或文或诗,密密麻麻,都与杜甫作着悲壮的唱酬。唐人的碑文说:“若天假之年,则继大汉之祀,成先生之志,不难矣。”元人的一首诗叹道:“正统不惭传千古,莫将成败论三分。”明人的一首诗简直恨历史不能重写了:“托孤未付先君望,恨入岷江昼夜流。”南面东西两廊的墙上嵌着岳飞草书的前后《出师表》,笔走龙蛇,倒海翻江,黑底白字在幽暗的廊中如长夜闪电,我默读着“临表涕泣,不知所云”,读着“汉贼不两立,王业不偏安”,看那墨痕如涕如泪,笔锋如枪如戟,我听到了这两位忠臣良将遥隔九百年的灵魂共鸣。这座天井式的祠院1500年来就这样始终为诸葛亮的英气所笼罩,并慢慢积聚而成为一种民族魂。我看到一个个的后来者,他们在这里扼腕叹息、仰天长呼或沉思默想。他们中有诗人,有将军,有朝廷的大臣,有封疆大吏,甚至还有割据巴蜀的草头王。但不管是什么人,不管来自什么出身,负有什么使命,只要在这个天井小院里一站,就受到一种庄严的召唤。人人都为他的凛然正气所感召,都为他的忠义之举而激动,都为他的淡泊之志所净化,都为他的聪明才智所倾倒。人有才不难,历史上如秦桧那样的大奸也有歪才;有德也不难,天下与人为善者不乏其人,难得是德才兼备,有才又肯为天下人兴利,有功又不自傲。

历史早已过去,我们现在追溯旧事,也未必对“曹贼”那样仇恨,但对诸葛亮却更觉亲切。这说明诸葛亮在那场历史斗争中并不单纯地为克曹灭魏,他不过是要实现自己的治国理想,是在实践自己的做人规范,他在试着把聪明才智发挥到极限,蜀、魏、吴之争不过是这三种实验的一个载体。他借此实现了作为一个人,一个历史伟人的价值。史载公元347年,“桓温征蜀,犹见武侯时小吏,年百余岁。温问曰:‘诸葛丞相今谁与比?’答曰:‘诸葛在时,亦不觉异,自公没后,不见其比。’”此事未必可信,但诸葛亮确实实现了超时空的存在。古往今来有两种人,一种人为现在而活,拼命享受,死而后已;一种人为理想而生,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一个人不管他的官位多大,总要还原为人;不管他的寿命多长,总要变为鬼;而只有极少数人才有幸被百姓筛选,历史擢拔为神,享四时之祀,得到永恒。

我在祠中盘桓半日,临别时又在武侯像前伫立一会儿,他还是那样,目光泉水般的明净,手中的羽扇轻轻启动,一动也不动。

为陶渊明写意

王向峰

在中国历史上,真正自愿归隐田园的虽然只有你一个,但你丰富的性格却使人眼花缭乱,不能在一个定点上尽现。

你曾有过仕途追求,不然那顶彭泽县令的帽子怎能自动飞落到你的头上?但官场中黑暗,加上位卑俸微,你宁肯舍弃那并不是不需要的五斗米,竟然挂冠而去,高吟“归去来兮”,一时高兴得好像逃出樊笼的羁鸟,摆脱筌网的池鱼。你这时反思当年那种少年意气:“猛志逸四海,骞翮思远翥”,那不过是迷途之梦的开始,在世与我违的时境中,还以心为形役,真是大错而特错。但是你却把归隐后的困境等待,想得太少了,它虽然可以激发“饥者歌其食,劳者歌其事”的诗情,但饥寒本身却是没有诗意的。

在你初归园田居的时日,你把日常生活审美化,感觉一切都是从未经历过的新鲜;拿起酒杯自斟自饮,连庭园中的树都对你微笑;倚托南窗释放傲世之情,深感斗室容身聊以自足自安;远看消闲的白云从山峦中升起,近看飞倦了的鸟儿归巢知返;与亲戚朋友们闲话家常是那么令人惬意,而独自抚琴读书不论什么烦恼忧愁都顿然消失。这时的你,好像真正找到了息心的家园,对于可以乐天安命的境况已经不存什么怀疑了。

对于这种心造之境,你在一段时日里进行了充分地享受,那五首宛如流出心臆的《归园田居》,就是你一时心灵的自然写照。你此时的心灵里已抹去了世俗的很多尘垢,十分满足于家居的朴拙与素淡,“白日掩荆扉,虚室绝尘想”,五官感觉中一切,都可以信手拈来,化为笔下的诗材:“开荒南野际,守拙归园田。方宅十余亩,草屋八九间;榆柳荫后檐,桃李罗堂前。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;狗吠深巷中,鸡鸣桑树巅;户庭无杂尘,虚室有余闲。”这种平怀素心,真可以在角色效应上自谓是远古伏羲时代的上世遗民了。

然而时间却消溶着一切,人也就没有永驻不歇的欢乐。没有几年之后,在自食其力的农耕辛苦劳作中,再加上天灾人祸牢累,虽然春天的草木照样长出新叶新枝,清流中的泉水依然在淙淙作响,云气还是从昔日的山峦中喷出,飞鸟回归的还是那一个旧巢,但你却感到空前地“闲居寡欢”了。因为在入不敷出的日常生活中,吃粮、住屋、衣被,还有饮酒的嗜好,都遇到了难以维持的困难,你这时拂去了田园生活上的那一层自镀的光彩,把自己置身于贫士的群体中,思考他们与自身的命运,不禁感世伤时,张扬爱憎,不仅不能“忘言”,就是在迸发了金刚怒目式的怨言之后,也还是言不尽意,甚至“言尽意不舒”。

这时你少有的是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式的静穆,你的诗因之而多怨、多愤,义侠的崇高,勇武的抗争,都进入了你的视域,超越了你笔下那些以贫困自守为尚的隐士的地位。你赞扬《山海经》里与太阳竞走的夸父,他追逐太阳的路上饮干了两河之水,渴死也不肯服输,抛下的手杖化为桃林,仍以果实和余荫遗爱于后世。你赞美衔木枝和碎石以填东海的精卫鸟,虽知这是没有结果可期的行为,但却是炎帝之女被淹死之后的精魂来报复,是可敬的死而不屈。你赞美与天帝争位的刑天,他被斩首后仍不肯服输,却以乳为目,以脐为口,仍继续手执盾牌和大斧,与之抗争,有常在的猛志。这是你借事言志,在晋宋易代之际,你怅恨敢以捐躯为死士的正义之人的稀少,你在血性义侠之人里标出了勇士荆轲,深为他的慷慨豪情所动,你在《咏荆轲》中复活了他当日的英雄气概:“君子死知己,提剑出燕京”;“雄发指危冠,猛气衔长缨”;“心知去不归,且有后世名”;“凌厉越万里,逶迤过千城”;“图穷事自至(地图展示到完了,开始行刺秦王之事),豪主正征营;惜哉剑术疏,奇功遂未成;其人虽已殁,千载有余情!”你为荆轲未能刺杀成秦始皇而遗憾,在千载之后犹为这失败的英雄而悲悼。而其实你这是咏叹着现时:当时的大军阀刘裕掌握了东晋的大权,官至相国,封为宋王,为了篡晋,他派张伟送毒酒给已被废为零陵王的晋恭帝;张伟不忍心害人,自己却喝下毒酒而死。你的《述酒》诗即以曲笔写着这种事情,可见你隐居田园之后,心中也未能忘却时政,表彰着为正义之举而敢死的勇士。

在你回归园田日久的生活中,你的家境和生计越来越成为问题。因为耕种庄稼不仅要耐得劳苦,还须付出体力,这虽并不像在笔下写着“植杖而耘籽”那么容易,但你却尽力而为了,你的诗记述了过程的辛苦,还有对于秋成的期望:“种豆南山下,草盛豆苗稀。晨兴理荒秽,带月荷锄归。道狭草木长,夕露沾我衣。衣沾不足惜,但使愿无违。”然而像你这样的高人雅士,在已经是人到中年“气力渐衰损,转觉日不如”之后,再去做养家糊口的庄稼人,怎么能如愿以偿?在多年的耕种的岁月里,收获的粮食总是有限,于是穷困从多方面袭来,“环堵萧然,不蔽风日;短褐穿结,箪瓢屡空”,这不蔽风日的破房子,这打了补丁的破衣服,这空空如也的盛装食品所用的器皿,都在实际地确证着你的穷困。而遇到了灾荒年景,一个月只能吃上九顿饭;家里的房子失火烧掉了,只能住在破船舱里容身。你作为品格超然的名士,在饥饿所迫时,忍着羞愧去向人乞食,叫开门以后却不好开口说出意图;受人以赠又怕无以为报。你经受这样的困厄,却十分清醒,既不相信是天命所致,也不后悔是自己选择的错误,而是你在《感士不遇赋》中所指斥的那种原因:“自真风告逝,大伪斯兴,闾阎懈廉退之节,市朝驱易进之心。怀正志道之士,或潜玉于当年;洁已清操之人,或没世以徒勤。”在这里你批判的是晋宋易代之际的伪诈险恶的世风,对此只能让你染翰慷慨、屡伸不已了!

作为置身于生活底层的穷困诗人,你亲自体验过饥寒的生活境遇,那“夏日长抱饥,寒夜无被眠;造夕思鸡鸣,及晨愿乌迁”的时日中,你笃信的老庄哲学和作为诗人的好发幻想,让你憧憬着一个想象中的社会,那就是你精心描绘的“桃花源”。那里的人们,没有官府的欺压与盘剥,没有礼乐的控制与束缚,没有荒年的饥寒与冻馁,没有俗世的尔虞与我诈,所见与所闻只是:“相命肆农耕,日入从所憩。桑竹垂余荫,菽稷随时艺;春蚕收长丝,秋熟靡王税。荒路暧交通,鸡犬互鸣吠。俎豆犹古法,衣裳无新制。童孺纵行歌,斑白欢游诣。草木识节和,木衰知风厉;虽无纪历志,四时自成岁。怡然有余乐,于何劳智慧!”这是一个反对黑暗现实社会的乌托邦,在中国历史发展过程中,一千多年来一直给人以美好的理想召唤,希望能生活在这个世外桃源之中,这是你独有的历史贡献。

作为高蹈风尘之外的名士,你在躬耕田亩之日虽有桑麻之友,把酒对饮之时虽有斟酌之友,但你真正的朋友是上古和前代的已殒之人。因此你在现实中甚感孤独,你用“不见相知人,惟见古时丘”,来形容你当时的心境;只有你才能体会伯牙失去钟子期、庄子失去惠子,其心是多么孤寂。因此,在你的有生之年,已经把人生看透,自己寄身的逆旅之舍,除了饮酒未得足,此外已无可留恋,何况不论是否难以割舍,早晚也要归于自然,那才是别无选择的“本宅”。因而你把人生的“千苦艰难”看得那么平淡,在生时即写下了三首“挽歌诗”和一篇“自祭文”,对于“纵浪大化中,不喜亦不惧,应尽便须尽,无复独多虑。”你毫不畏惧地在诗文的想象中做了死的一次又一次地体验,把自身走向“千年不复朝”的永恒的“幽室”,看得像送走一个永不再见的交谊并不特别亲密的朋友一样,走了就走了。这是你真正感受了“人生灾难”之后,在长期的时日里对于不为死难的充分心理准备,你是老庄之后自觉承认“有生必有死”是不外自身的又一达人。

你是老子所说的那种“被褐怀玉”之人,你的人品与诗品之中深蕴着发掘不尽的大美,它泽溉着以后的一代又一代的诗家。清人沈德潜在《说诗晬语》中说:“陶诗胸次浩然,其中有一段渊深不可到处。唐人祖述者,王维有其清腴,孟浩然有其闲远,储光羲有其朴实,韦应物有其冲和,柳宗元有其峻洁;皆学陶焉而得其性之所近”。从此中足见你是怎样一位体性丰富的诗家,只要人们向你靠拢,都会各以其情自得,让自身反射出你的光辉,并能光耀出自己的特质。因此,你虽然在《咏三疏》中说西汉时的疏广和疏受叔侄为高官归隐之举,不会因时境变易而被人忘记,其中两句赞诗:“谁云其人亡,久而道弥著”,可能对于二疏其人是有时效性的,而对你却是永远适用的,这就是不求名者而事至则传名逾远的规律在发生着作用的缘故。

遥远的绝响(节选)
余秋雨

这是中国文化史上最黑暗的日子之一,居然还有太阳。

嵇康身戴木枷,被一群兵丁,从大狱押到刑场。

刑场在洛阳东市,路途不近。嵇康一路上神情木然而缥缈,他想起了一生中好些奇异的遭遇。

他想起,他也曾像阮籍一样,上山找过孙登大师,并且跟随大师不短的时间。大师平日几乎不讲话,直到嵇康临别,才深深一叹:“你性情刚烈而才貌出众,能避免祸事吗?”

他又想起,早年曾在洛水之西游学,有一天夜宿华阳,独个儿在住所弹琴。夜半时分,突然有客人来访,自称是古人,与嵇康共谈音律,谈着谈着来了兴致,向嵇康要过琴去,弹了一曲《广陵散》,声调绝伦,弹完便把这个曲子传授给了嵇康,并且反复叮嘱,千万不要再传给别人了。这个人飘然而去,没有留下姓名。

嵇康想到这里,满耳满脑都是《广陵散》的旋律。他遵照那个神秘来客的叮嘱,没有向任何人传授过。一个叫袁孝尼的人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嵇康会演奏这个曲子,多次请求传授,他也没有答应。刑场已经不远,难道,这个曲子就永远地断绝了?——想到这里,他微微有点慌神。

突然,嵇康听到,前面有喧闹声,而且闹声越来越响。原来,有三千名太学生正拥挤在刑场边上请愿,要求朝廷赦免嵇康,让嵇康担任太学的导师。显然,太学生们想以这样一个请愿向朝廷提示嵇康的社会声誉和学术地位,但这些年轻人不知道,他们这种聚集三千人的行为已构成一种政治示威,司马昭怎么会退让呢?

嵇康望了望黑压压的年轻学子,有点感动。孤傲了一辈子的他,因仅有的几个朋友而死的他,把诚恳的目光投向四周。一个官员冲过人群来到刑场高台上宣布:宫廷旨意,维护原判。

刑场上一片山呼海啸。

但是,大家的目光都注视着已经押上高台的嵇康。

身材伟岸的嵇康抬起头来,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,便对身旁的官员说:“行刑的时间还没到,我弹一个曲子吧。”不等官员回答,便对在旁送行的哥哥嵇喜说:“哥哥,请把我的琴取来。”

琴很快取来了,在刑场高台上安放妥当,嵇康坐在琴前,对三千名太学生和围观的民众说:“请让我弹一遍《广陵散》。过去袁孝尼他们多次要学,都被我拒绝。《广陵散》于今绝矣!”

刑场上一片寂静,神秘的琴声铺天盖地。

弹毕,从容赴死。

这是公元旦262年夏天,嵇康三十九岁。

在西域读李白

夏立君

公元762年秋,病骨支离的李白什么都不需要了,唯要酒,酒。他一生醉得太多了,但这最后一次。他举杯邀月,却发现月在水中,他悠悠忽忽扑进水中,抱月而眠。依照古礼,溺死不祥,何况是醉酒落水。他的亲朋对此讳莫如深。可这实在恰恰就是诗人的死法。谁像他这样认真又天真一生?连死都是一首诗。他那天籁似的诗文,他那横空出世的才华,萌芽于何方?他与我们为何如此不同?

李白的生命是由西域移植到大唐的。从李白幼年上溯约一百年,李白家族在隋末遭受重大的变故,全家人从陇西成纪流放于遥远的中亚碎叶。李白五岁那年,在中亚度过了漫长岁月的李白家族又举家内迁。这个漂泊的家庭在地广人稀的西域,在以游牧者为主体的人民中间,顽强生存上百年,完全拒绝异族血液是不可能的——李白至少是半个胡儿吧?这仅仅是我的猜想。

光阴荏苒,春秋代序,这个漂泊的家族终于孕育了一位伟大的漂泊者。历史在此与一个伟大的天才相遇。

唐朝是中国历史上最具光彩的时代,开朗雍容的气势在整个封建社会空前绝后。只有大唐的江山才能安措天才李白那放达的脚步。历史的伟大契机在此生成。没有那个开放的时代,这个饱含异质的天才会被扼杀;没有这个天才的加入,那个时代也会减却许多光辉。

异国情调、漂泊情怀其实充满李白的所有诗文。李白是没有故乡的,或者说无处不是故乡。醉酒的地方就是故乡。他由碎叶入蜀,由蜀入荆楚入山东,由山东又辐射到大唐各地,沸腾的血液使他不能在任何一个地方安住,他永远行走在漂泊的长路上,饮他的酒,洒他的泪,唱他的歌。诗人拒绝根的存在。这是彻底的漂泊情怀:把生命看作一场纯粹的漂泊,并这样实践着,在中国文化史上是没有第二人的。

李白实在是中国诗人中的游侠。他的浪漫、癫狂、爱恨情仇、寂寞与痛苦、梦与醒,他的豪气义气,他的漂泊,全都达于极端。在他眼里,游侠比皓首穷经的儒生光彩多了。即使进了朝廷,他那强横的乃至有些无赖的游侠脾气也是不改的。力士脱靴,贵妃捧墨,御手调羹,他要求权贵尊重他,皇帝也应把他当朋友待才好。他不习惯仰视。

在喀什、若羌、阿勒泰、伊犁这些昔日西域城市之间跋涉,每个地方的人文地理都给我有力的震撼。几十个世纪以来,这片广袤的大地为游牧民族提供了表演的舞台。今日,我们仍能感受到游牧后裔的单纯与猛烈。昆仓山、天山、阿勒泰山,像横亘中亚细亚的三架竖琴,将咚咚的马蹄声传递到最遥远的地方。骑士们贲张的血脉不理会任何荒凉。成吉思汗的马队从塔尔马哈台从伊犁河从阿勒泰山掠向中原,将浩瀚的里海变成内陆湖。多么凶蛮单纯而强烈的节奏啊!李白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了,大地高山冰川骏马胡姬,他成他精神的马队。他不在意中原已有的温柔敦厚细腻空灵,大笔横扫,狂飙突进,给大唐诗坛注入西域骑士的剽悍与纯粹,令所有骚人墨客为之一惊。洞庭烟波,赤壁风云,蜀道猿啼,浩荡江河,全都一下子飞扬起来。

游侠李白飒沓而来,他的双脚和诗笔生动了大唐的山水。

(选自《散文》)

草堂·诗魂

佚 名

细雨蒙蒙,落叶飘飘。

当我来时,又是茅屋为秋风所破的季节。老天像有意在营造一份思古幽情,像有意让人来品味一种人生意蕴——文章憎命达!

茅屋而草堂,草堂而杜甫草堂,这绝代诗圣生命的一大栖息处,这和着一个风雨飘摇的时代、一个伟大灵魂沉吟的处所——杜甫草堂,早已咸了成都的杜甫草堂公园。草堂公园由大廨、诗史堂、工部祠和柴门等景观组成,给成都人一个清幽的休息场所,也给远方慕名而来的游客以精神的慰藉。设施是对过往的纪念,也是对现在的经营。只是草堂,作为一个诗人艺术生命的凝结处,作为中国文学史的一个纠结点,作为一段历史的现象台,太有特点了,情绪也太浓重了。“千秋万岁名,寂寞身后事”,读清人顾复初的“异代不同时,问如此江山,龙盘虎卧几诗客;先生亦流寓,有长留天地,月白风清一草堂”那副对联,更让人嘘唏不已。草堂的文化意义与杜甫在世时命运的反差也太大了。然而,又让人坚信只要确实灿烂过,也就注定会占有辉煌。

草堂足供观赏,甬道曲折,尽可徜徉,更何况又是细雨迷蒙,黄叶铺地!草堂,草堂,此时此际的草堂在诉说什么呢?从开元到天宝,《壮游》,《三吏》《三别》,《北征》,《秋兴八首》,直到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……一代诗史再现了一个时代,仅这些就足以彪炳青史了。这是杜甫的不朽,这是杜甫的辉煌,这也是杜甫的价值所在。舍此,我们又何以了然在一个大起大落的时代里,有一个愈老大愈清瘦愈苦寒的杜工部!这些是不必说的。但仅仅如此,就远不能了然杜甫诗歌抑郁沉雄的内在生命力,也远不能了然士人的用世之志与命运悲剧。这正是文章憎命达的命意所在,是其深层的人生意蕴所在,也是中国历史上人才的成就与命运的二律悖反。

中华传统,士人总有一份天下之志、用世之心,更何况出身于奉儒守官世家的杜甫!杜甫曾抒写人生抱负:“甫昔少年日,早充观国宾”,“自谓颇挺出,立登要路津。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俗淳。”他希望一出山就占据要津,而且充满理想色彩——要让君王赶上传说中的尧舜,要使全国民风淳朴敦厚。志莫大焉!然而,命运总是跟人开玩笑,历史也总在捉弄志士仁人。由开元而天宝,张九龄罢相,李林甫上台,唐王朝也已今非昔比,贤能之人想说什么做什么都已不可能了。这是国家的不幸,时代的不幸,也注定了杜甫一生宏图大志的落空。肃宗即位后,杜甫表面上拥有一官半职,比如左拾遗、华州司功参军、工部员外郎,而实际上却难有作为,薪俸也不足以养家。离开中原后,其行迹大略是同谷—锦城一夔州一潭州,同时他的生命也如一片黄叶飘到了尽头。

可是,他的诗作却从此更加如长河激浪,深潭照物,映现出一代河山的风云、生灵的状貌。它们如钟,如鼓,回响在中华历史的长空。杜甫的命运就这样确定了,杜甫的历史角色及其创作成就也就这样确定了。这时我们再吟味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的诗句,就会发现,个人的遭际,在诗圣眼中已不算什么了,此时他所想的只是“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”,苦寒到此已极矣,而忧患、仁慈至此亦已极矣!杜甫之胸怀,杜甫之心地足以光照日月!“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俗淳”,或者说经邦济世,要的不就是这种德与才么?但是,风雨飘摇中的唐王朝抛弃了杜甫,而历史却于风雨飘摇中造就了另一个杜甫。这究竟是杜甫的不幸,还是杜甫的幸运呢?历史总是把一份生命的朴素,让人咀嚼得百味丛生。

流连一番,天色已晚,该走了。细雨依然。

注:“千秋万岁名,寂寞身后事”出于唐·杜甫《梦李白二首》,千秋万代定有你的声名,那是寂寞身亡后的安慰。千秋万岁名:杜甫对李白给以极高评价,说李之诗名将流传千秋万岁。寂寞身后事:杜甫叹李白名虽极高,但死后之名并无补于生前。李白一生遭遇坎坷,晚年更被流放,故杜甫作此极悲愤之语。

江南烟雨《琵琶行》

赵竹毅

一千一百多年前,白居易左迁九江郡司马,在鄱阳湖边住了下来。一个秋天的夜晚,诗人被一支琵琶惊醒了,循着琵琶声,诗人发现了自己,鄱阳湖流下了两行清泪。琴声和着泪水沉到湖底,千年之后这里仍然能够听到嘈嘈切切的琴弦。

我也是被琵琶声惊醒的,走在湖畔,千年之前的那声裂帛,仿佛就在耳边,仿佛就在昨天。

那一个瞬间,白居易走在歌女的弦上,琵琶声响在诗人的诗里,拨弦的人轻拢慢捻,弦上的人醉不成欢,琵琶声渐行渐远,在心头响起,在诗里隐没,书案前,只留下江州司马,泪湿青衫。

浔阳江头夜送客,枫叶荻花秋瑟瑟。主人下马客在船,举酒欲饮无管弦。

新醅的酒,眼前的茶,饮不醉但求一醉的白司马,湖心的飞鸟,湖边的新芽,挑不明诗人的醉眼昏花。你来了吗?你醉了吗?你要走吗?你醒了吗?诗人与秋风,一问一答。江南的秋雨扯天扯地,诗人的酒杯,举得起,却放不下。

醉不成欢惨将别,别时茫茫江浸月。忽闻水上琵琶声,主人忘归客不发。

石狮子立在湖边有上千年了,你们还记不记得那个白司马?白司马怕是已经记不得你们了,那天,晚归的诗人真的醉了,烈酒烧灼着他的胸膛,他的胸中,只有难酬的壮志,烈酒朦胧了他的双眼,他的眼里,只有模糊的背影。

我闻琵琶已叹息,又闻此语重唧唧。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。

琵琶声并未远去,但春天还是来了。

诗,是有气味的,这会儿的诗,有一种湿渌渌的青草的芳香。诗人一来,满山的清流鸣泉便开始吟咏唱和,天罡浩荡,那是风在寻章摘句。诗人一伸手,便拽了满把的新诗,诗太多了,诗人开始随手抛撒,我跟在后面,一俯身,便是千古的经典。

诗实在是太多了,诗人专门为它们建造了家园。

白居易草堂,这是一个诗的乐园。日上三竿,诗人在这里高卧,伸一个懒腰,竟也是诗意盎然。

我独坐在草堂前,守候着诗人,守候着白司马有些迟了的春天。

琵琶还在,我分明听到了欣喜的弹拔,比诗人的脚步更迫切,比诗人的心情更舒展,比诗人的诗更浪漫。

诗人归来了,一起归来的,还有诗,有酒,有花。

一朵花,一杯酒,一首诗,分不清谁更醉人,谁更灿烂。分不清谁会芳华于弹指之间,谁将流传得更加久远。有花,有酒,白司马醉倒在诗的马前,诗无言,诗是诗人最初和最终的家园,诗是诗人永远的春天。

今夜闻君琵琶语,如听仙乐耳暂明。莫辞更坐弹一曲,为君翻作琵琶行。

江州任职时期,白居易自编诗集十五卷,有诗约八百首,《琵琶行》六百一十六言,最为脍炙人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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